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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城的那條路

從部落往小城只有一條路，路上有兩棵巨大的樟樹，不論你是準備往部落走或是到小城去，遠遠的就能看到這兩棵樹。它們像兩把巨大的傘，一起撐住半邊藍天。

從部落到小城，整整二十公里。二十公里路在平地不算什麼，快一點兒的車，一下子就到了。但是在山裏，這二十公里彎來繞去的路，可是我們盼了好久，直到去年，才鋪上柏油的﹁高速公路﹂。

之前，我們對外的泥巴路可說是凹凸不平，危機四伏。十輪大卡車天天進來，載滿了菜和水果出去。長期的超載輾壓，把路面壓成兩邊下陷，中間高高突起的﹁山﹂字形。

外面不知情的轎車開進來，常常會卡在中間突起的地方，變成翹翹板車，上不去也下不來。所以部落的人出門大都是騎摩托車，或者用走的，走累了，就到二十公里的中間，那兩棵大樟樹下休息。走到這兒，大家都知道只剩下一半的路程了。

媽媽說我出生那天，爸爸騎著家裏那台老機車，載著她要到山下的姨媽家。她那時懷著我，可能是路巔、可能是車晃，突然就覺得肚子疼了。

媽媽疼得受不了時，爸爸剛好騎到這兩棵樹下，於是，我就在這裡誕生了。

﹁你是山路顛出來的。﹂爸爸老愛這麼說。

今年，馬索叔叔最小的孩子出生了，柏油鋪成的路又平又穩，我們全家人坐著爸爸剛買的轎車，把娟姊平平安安的送到小城的醫院。

沒有搖晃的山路，沒有兩棵樹蔭涼的和風，可是剛出生的弟弟還是和我一樣可愛。

老胡是部落裡唯一的公車司機，在柏油路還沒有鋪好之前，駕駛部落裏唯一的一輛老公車，往返部落和小城之間。

老胡住在上部落。每天清晨，當我們都還在睡夢中，他就爬起來把老公車發動，老公車暖車的時間又長又吵，吵得可以把下部落的人全都叫醒。

發完車，他就把上下部落中想要到小城的人都載走，有些是趕著上學的，有些是帶了滿布袋農產品急著去做買賣的。

到了傍晚，小城裏的店家又把一些米啦，信啦，當天的報紙等等，託老胡載上山，如果公車一天沒上山，那真不知道部落的人怎麼辦？

因為一天只有一班公車，早上下山、傍晚上山，所以下山的人都得準時回來，不能在小城逗留。每次出門，爸爸媽媽都會先恐嚇我們︰

﹁要是搭不上公車，只好自己走路回來哦！﹂

所以每次下山，我都是乖乖的提早回公車上報到。

可能是路況太差，也可能是老胡的公車太舊，開在山路上，總是﹁蹦蹦跳跳﹂。常常坐著坐著，老胡大喊一聲：﹁坐穩啦！﹂車上每個人都要趕緊抓好自己的物品。車子掉進大窟窿又彈上來，全車的人一起喊著：﹁唉呀！﹂那些從小城帶回來的雞呀，菜呀，一個個從四周落下來，掉了滿地。就像影片裡的﹁慢動作﹂一樣。

蹦蹦公車開在山路上，有時候外頭的雲霧會跑進來，有時候外頭的雨也會飄進來。我喜歡趴在車窗，看著外面漸漸長高變矮的小山大山。這麼美的景色，我永遠看不膩。

有一次，學校辦旅行，城裏的遊覽車進不來，老師們就商量好，請老胡把我們載到山下，再由遊覽車在山下接駁。那天一大早，天還沒亮，我們下部落的人，早己在部落的門口伸長了脖子，等老胡把公車開過來。等了又等，等到太陽老公公爬出山谷了，終於聽到那熟悉的吵雜聲。那一天，大概是我們第一次發覺，原來老胡的車聲這麼好聽。

老胡人很好，走在路上，不用公車站牌，隨手一招，他一定耐心的停下車來載你。有時放學了，不巧碰到下雨了，老胡的公車就是我們現成的校車，我們開開心心的，在車上又笑又跳。那時候，包準老胡是全車上笑得最我們開心的人。

每回坐車，我最愛車子快到部落時的感覺，因為最深山的部落是我們的家，原本滿車的人全下得只剩我們部落相識的族人，讀書的、買菜的、做事的，全坐在老胡這輛搖搖晃晃的車中。

山隱藏在黑漆漆的夜色裏，我們嘻嘻哈哈的坐在車上，只要再繞幾個彎，看到部落溫暖的燈光，公車就把我們載回家了。